鄰近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的沿海地帶上，黎巴嫩難民雅哈（Hassan Yahya）在居住的防水帳篷前，以厚紙板與交通號誌的鐵桿設立了一個簡易招牌，上面寫著：「卡法基拉（Kfar Kila）歡迎您。」
據路透社報導，在雅哈立牌處以南的黎巴嫩南部，有一座歷史長達數百年的村莊，曾經在其入口立牌歡迎旅客。然而，卡法基拉與數座黎南村莊遭逢了相似的厄運，在過去兩年半的以色列轟炸下漸漸被夷為平地。如今，以色列的推土機與爆破小組已經入侵當地，開始將這座曾經充滿生機的聚落從地表上移除。雅哈與其他數以萬計的村民，只能眼睜睜看著代代相傳的家園，淪為以色列以守護邊境為由而強行掠取的「緩衝區」。
在黎巴嫩境內，村莊文化在文化與心靈上佔有極其重要的位置，更是移居全國乃至全世界村民們共通的節點。他們透過對家園的投資厚植根基，在一次次的婚禮、節慶與橄欖油採集活動中凝聚向心力。幾乎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家族來自哪座村莊，即使離鄉的記憶已是祖父輩所獨有。黎南村落的消逝讓數千人頓失根基。蹲坐在塑膠帳篷前，於發電機低鳴的背景下，58 歲的雅哈感嘆：「人們就像魚，只要離開水，就無法生存。我們不能走，走了會死。」
以軍主張，卡法基拉與其他遭夷平的村落，皆是黎巴嫩政黨兼軍事組織真主黨（Hezbollah）與巴勒斯坦武裝抵抗組織哈瑪斯（Hamas）的藏匿地。以軍告訴路透社，卡法基拉已被指定為「真主黨旗艦村」，並聲稱其中有「大量的恐怖基礎設施」，遍布範圍包含住家與學校內。以軍聲稱，於 2024 年在卡法基拉村內沒收了 90 輛卡車的武器，到了 2026 年繳獲的數量已經更多，並強調已盡最大努力避免傷害民眾。路透社表示無法證實以軍的主張。在最新一輪以黎衝突下，已有 120 萬名黎巴嫩民眾被迫逃離家園，約佔該國 1/5 的人口。
過往生機
為了重建遭以色列抹去的卡法基拉村，路透社透過與居民溝通、衛星影像、社群媒體貼文、照片與影片來一窺村莊的過去。卡法基拉最早記載於 10 世紀阿拉伯地理學家馬克迪西（Al-Maqdisi）的文獻中，隨後的鄂圖曼帝國稅務紀錄與英國殖民時期的勘測報告亦有提及。根據村長習特（Hassan Sheet）的說法，2023 年開戰前全村人口約 5,500 人，當時農業是生產核心，種植著小麥、葡萄、西瓜、煙草、番茄、歐芹、蠶豆及橄欖等適宜當地的作物。
習特強調，村莊的橄欖油舉國聞名，全國都可以買得到，連貝魯特人都會特別南下購買。村莊裡的生活圍繞著烘焙坊、餐廳與咖啡廳，人們常聚集在咖啡廳內打牌，交流彼此聽到的八卦與笑話。舉辦婚禮是全村的大事，伴郎會提供禮物，讓賓客得以享受持續一週的饗宴。在紀念先知穆罕默德之孫伊瑪目胡笙（Imam Hussein）逝世的阿舒拉節之際，村子中心便會人滿為患，住家頂上站滿了人，爭相觀看演繹胡笙失去生命的卡爾巴拉戰役（Battle of Karbala）。
習特表示，在 2023 年 10 月 7 日哈瑪斯反攻前的 20 年間，卡法基拉相當繁榮。當時學校與診所一間間開啟，識字率上升，通往南部城鎮納巴蒂葉（Nabatieh）與其他聚落的交通更讓村子發展上層樓。旅居國外的村民從歐洲、海灣地區或非洲寄錢回家。雅哈哥哥的孩子住在瑞典，在當地古蹟法蒂瑪之門（Fatima Gate）附近擁有房子，該地鄰近一座模仿耶路撒冷圓頂清真寺的建築與以色列建造的邊境圍牆，法蒂瑪之門曾是旅遊名勝，附近設有不少餐廳。
今日蕭條
隨後戰火蔓延，以色列對黎南狂轟濫炸。根據以色列媒體，以北城鎮梅土拉（Metula）受損嚴重，有數百間民宅受損。習特表示，卡法基拉在 2024 年 1 月就幾乎無人影。以色列聲稱摧毀了村內數十個地下設施與數百件武器。真主黨官員則不斷譴責以色列摧毀村莊，並嚴拒在平民區設立軍事設施的指控。真主黨此前曾宣稱擁有龐大地底通道網絡；以軍亦曾於 2018 年發現通往梅土拉的地底通道。
雅哈隨後逃往貝魯特，其鄰居與玩伴哈穆德（Kheder Hammoud）目前住在黎敘邊境。雜貨店老闆法瓦茲（Jameel Fawwaz）則先後逃往哈布什（Habbouch）與錫登（Sidon），他的店面與住家均已被毀。法瓦茲坐在難民學校的圍牆旁絕望地表示：「都沒有了。」圍牆上有數十個難民製作的標誌，用以緬懷遭戰爭影響的村落。
返鄉
2024 年 11 月生效的停火協議曾促成部分難民返鄉，但習特指出，村內約 85% 的建築已被摧毀，包括雅哈剛蓋好的新房。儘管黎巴嫩總理薩萊姆（Nawaf Salam）曾於 2 月拜訪並保證重建，但戰事不到一個月便重啟。到 2026 年 4 月底，以軍官員稱已摧毀該村 90% 的民宅。
由於返鄉遙遙無期，居民僅能靠電話聯繫。許多黎巴嫩人擔心將重演戈蘭高地與約旦河西岸被長期佔領的歷史。哈穆德在 4 月前往貝魯特拜訪雅哈，哈穆德倚著從家園救出的亡母拐杖回憶：「老家的一切對我們意義重大，古宅、家族房舍還有先祖家園，這一切都救不回來了。」
避難於山區的村長習特呼應了這份情感：「心靈上、情感上還有與原鄉之間，都有非常強的羈絆。這是卡法基拉最深層的意義。雖然沒辦法馬上實現，但我們回去後，必然會開始重建。我不是說說而已，我們一定會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