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26 年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Art Basel HK)熱鬧的展場中,一處標誌性的BMW專屬藝術展位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這裡沒有冰冷的商業陳設,而是一座流動的感官殿堂。展位中央停放著一輛線條優雅的經典 635CSi,這不僅是德國工藝的結晶,更是美國普普藝術巨擘羅伯特.勞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於 1986 年賦予靈魂的「滾動雕塑」。
這輛指標性藝術車的現身意義非凡,不僅是為了慶祝勞森伯格百年誕辰,更是這輛「可行駛的博物館」在全球巡展中首度亮相亞洲。同時,西九龍 M+ 美術館也正舉辦「勞森伯格與亞洲」展覽,兩者一動一靜,共同構築了這位大師與亞洲最深層的文化連結。
台灣英文新聞有幸與 BMW 集團文化推廣總監顧仕德(Thomas Girst)博士展開深度對話。在充滿藝術氣息的展位現場,他言談間透著對這場跨領域實驗的熱忱,並以一種極具感染力的口吻,帶領人們進入這輛藝術車背後的敘事世界。
「回望勞森伯格的這輛車,他無疑是位先驅。」Thomas 站在展位中,目光投向那輛布滿影像拼貼的跑車。在勞森伯格之前,沃荷(Warhol)或霍克尼(Hockney)等大師多是以車身為畫布,親手揮灑油彩,但勞森伯格打破了傳統,他是首位放棄傳統手繪,改用攝影轉印技術(Photographic Transfer)的藝術家。

這台車本質上是勞森伯格最知名藝術風格—「組合」(Combines) 的延伸。這種融合了繪畫與雕塑元素、模糊了現成物與藝術品界限的實踐,在 635CSi 身上得到了全新的演繹。車身影像引用了紐約大都會博物館(Met)的館藏:左側是布龍齊諾(Bronzino)的《年輕男子肖像》,右側則是安格爾(Ingres)的《大宮女》。勞森伯格巧妙地將這些古典名作與他親手拍攝的樹木、沼澤草地影像相互結合,甚至連輪圈蓋(Hubcaps)都鑲嵌了古董盤的照片。
這些元素並非隨機挑選,而是與勞森伯格在佛羅里達西海岸卡普蒂瓦島(Captiva Island)的居所緊密相連。那些植物影像不僅是藝術家日常生活的延伸,更隱喻了汽車工業對自然環境帶來的挑戰。透過「組合」的思維,勞森伯格讓自然與機械、生活痕跡與藝術經典交織,使車身成為了一幅多層次的敘事拼貼。
Thomas 幽默地回憶起藝術家當年的創作心境:「當這輛全白的車送到勞森伯格位於小島的畫室時,他曾感嘆面對這純淨無瑕的車身,就像面對一位等待儀式的『新娘』,讓人既興奮又感到巨大的挑戰。他最終選擇用鏡頭而非畫筆,重新定義了汽車作為一個『故事講述者』的角色。」

特別有趣的是,勞森伯格將這兩幅 Met 館藏名畫分別配置在車體兩側。Thomas 對此玩味地指出:「勞森伯格當時將《年輕男子肖像》對應駕駛位,而《大宮女》則對應副駕駛位。雖然這反映了當時的時代語境,但我有時會開玩笑想,如果是放在今天,他或許會反過來操作,展現另一種時代下的性別對話。」
隨著時代演進,Art Car 系列也從實體繪畫演變為數位實驗。談及當下火熱的生成式藝術(AI),Thomas 展現了冷靜而深刻的洞察。他引用藝術家 Hito Steyerl 的話:「當大家都在談論人工智慧時,為什麼沒人討論『人工愚蠢』(Artificial Stupidity)?」
他認為 AI 始終只是一種工具和材料,而不應取代人類的創造力。「如果我們能理解 AI 只是工具,就不需要對自己的創意感到威脅。就像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所說,在『太空船地球號』上,沒有乘客,只有船員。我們身為船員,應當主動掌握這些工具,而非被動地被科技運載。」這種主動引領科技的精神,從勞森伯格 1980 年代的攝影轉印,一路延續到今日的數位藝術車創作。

回顧 Art Car 50 年的歷史,Thomas 坦誠地面對過去的局限。他承認過去男性藝術家的比例較高,但他承諾未來會有更多的女性與亞洲藝術家參與,並特別提到南非原住民藝術家 Esther Mahlangu,這位現年 90 歲的大師在 1991 年曼德拉出獄同年創作了 Art Car,將非洲傳統語彙帶入工業設計,如今已成為全球藝壇焦點。
亞洲視角方面,目前的系列雖已包含日本的加山又造(Matazo Kayama)與中國的曹斐(Cao Fei),但 Thomas 意識到亞洲仍有巨大的探索空間。他提到,像印度這樣擁有深厚文化底蘊的次大陸,至今尚未出現 Art Car 藝術家,這正是未來值得期待的方向。
在訪問的尾聲,筆者不禁好奇,在過去 50 年的全球藝術經濟浪潮下,BMW 如何維持這個系列的學術高度?
Thomas 強調,自 2003 年以來,BMW 建立了一套嚴謹的國際評審制度,由全球頂尖的博物館長組成評審團,公司內部人員完全不參與投票,以確保選出的藝術家是基於學術而非行銷考量。「我必須確保 Art Car 不會被淡化成純粹的商業行銷案。這系列之所以存在,源於對當代藝術最純粹的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