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思慕」之情，時而如腦海中的輕柔低吟，時而如曠野中的無聲咆哮。無論是對愛、財富還是權力的渴望，這種深植於人心的內在驅力，是否構成了我們共同的語言？第14屆台北雙年展，便匯聚了來自全球的藝術家，透過約150件跨媒介作品，以各自的創作語彙，訴說著這份普世而又私密的「思慕」之情，試圖在「地平線」的隱喻盡頭，捕捉這些人類共同的低語。
第14屆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
第14屆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Whispers of the Horizon）於今（1）日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開幕，由柏林漢堡車站國家當代藝術美術館雙館長山姆．巴塔維爾（Sam Bardaouil）與提爾．法爾拉特（Till Fellrath）共同策劃，彙集全球37個城市、72位藝術家的約150件作品，以繪畫、雕塑、錄像等多樣形式，深入探討人類共通的內在驅力——「思慕」（Yearning）。
策展人巴塔維爾（Sam Bardaouil）指出，本次展覽概念的起點，來自元朝大畫家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這幅畫作歷經數百年分離，分藏於中國與台灣兩地，曾於故宮短暫合璧。他說明，由於兩卷畫作因時間和保存方式不同，合璧時已「不再像同一張畫」，這成為展覽的核心提問：許多事物歷經時間已無法恢復原貌，然而人們卻持續渴望修復那無法彌補的過往。
這種對失落與修復的渴望，被策展團隊提煉為「思慕」的核心主軸。他們將「地平線」喻為生命的極限——如同死亡的隱喻界線。在朝向人生終點的道路上，人們聽到許多因為渴求而產生的低語，這些聲音時而清晰，時而又被繁雜的世界所掩蓋，而這些伴隨人生的慾望與渴求，便是「地平線上的低吟」所試圖捕捉和呈現的。
策展人強調，「思慕」是人類共通的內在語言，即使藝術家們來自不同信仰、膚色或說著不同語言，他們都共享著對人事物的深切渴望。本屆展覽的成功歸功於作品所展現的強烈情緒具象化：無論是透過作品探討「二二八事件帶給受難家屬的創傷」，還是使用「螳螂隱喻對於來世的探討」，這些作品以幽默、繽紛或沉著等不同語彙，都在訴說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感受。
關鍵展品：破碎、緩慢與親密感
海地藝術家 加埃爾．肖瓦納（Gaelle Chovet）的《幸運餅乾》裝置結合文化混雜性、勞動致敬和哲學思辨，成為呼應思慕主題的關鍵案例。作品的核心張力圍繞著餅乾內含的辣木籽與隱藏訊息，並在其中一個幸運餅乾裡放入一枚歐元，巧妙呼應了台灣過年包餃子放硬幣象徵好運的傳統。
肖瓦納強調，觀者必須破壞餅乾才能得知內容，這反映了思慕所包含的衝突：觀者在為了保守記憶而保留餅乾，與渴望獲得幸運財富（歐元）而將其破壞之間拉扯，正是人類在保留與破壞之間的內在投射。作品的展台設計靈感源自韓國庭院，創造出私密且具劇場感的空間。
此外，作品的製作過程被視為一個「親密的微型工廠」，以重複性的動作，向製作食物的勞動者致敬。藝術家甚至樂見觀眾「偷竊」餅乾，並計劃在展覽結束時，將總計八千個幸運餅乾開放給觀眾拿取，以此挑戰博物館規則，創造「創造性的混亂」。
伊凡娜•巴希奇（Ivana Basic）的雕塑作品《我曾見證世紀與廣闊乾涸之地；我抵達虛無，虛無曾澤潤生機》，由粉紅色雪花石膏、蠟與吹製玻璃構成，安置於不鏽鋼支腳之上。作品靈感來自於古希臘與古埃及神話中與來世相關的昆蟲—螳螂，看似半生物、半機械的形體正處於轉化之中。巴希奇藉此探討「轉化」作為生存與適應的方式，如同昆蟲在繭中分解自身、再重塑為全新存在。作品融合堅韌與脆弱的材料，探問關於身體、轉化與生存的深刻思考。
阿夫拉．阿達希里（Afra Al Dhaheri）的巨幅裝置《加重停頓》使用粗繩形態經過緩慢、重複的行為塑形而成，如同歷經層疊、解開與重新構築的過程，亦讓觀者聯想到勞動、生產及奴隸制度。藝術家的創作深受她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成長經驗影響，在一個快速變遷的社會中，她表達對集體放緩生活節奏的渴望：「休息並非奢侈品，而是必需品。」
台灣藝術家倪灝的裝置作品透過穿過的襪子，以及從台灣二手和戀物癖市場匿名賣家處取得的私密影片，探索腳控與身體親密性。他將這些穿脫襪子的簡單動作重新構置為雕塑般的肖像，描繪不為人知的慾望、隱密與儀式感。這件裝置展現出一股強烈的個人衝動——渴望近距離觀看，探尋隱匿於日常表象之下的微妙體系與姿態。
台灣藝術家陳柏豪的畫作交織著關於家庭、歷史與身分認同的故事。他將家族身為二二八受難者不願談論的歷史創傷，融合自身的酷兒身分，透過幽默的筆觸及豐富的色彩來淡化傷痛並尋求出口；他為北京展覽創作的白先勇酷兒小說《孽子》封面，更凸顯了審查制度下對於身份認同的處境。陳柏豪觀察到「有些中國藝術家在被審查前就會進行自我審查，如果台灣沒有解嚴我們可能也會這樣」，藉此強調言論自由的重要性。
輕柔隔幕與文學迴響
本屆展覽採用非傳統的空間設計，以紡織隔幕取代實牆來區分展間，營造出一種輕柔、流動且具穿透性的界面。策展人法爾拉特（Till Fellrath）指出，北美館的建築本身就存在著許多「思慕」的符號，例如館內的多扇窗戶就代表著「開口」。本次展品使用輕柔的布簾相隔，正好再度呼應了展覽主題中「輕柔低語」的意境，引領觀眾沉浸於流動且具沉思性的觀展經驗。
此外，本屆雙年展的概念基石還包括三個未實體展出的文學與電影文本：侯孝賢電影《戲夢人生》中的尪仔（代表延續性）、陳映真短篇小說《我的弟弟康雄》中的日記（代表內在世界），以及吳明益小說《單車失竊記》中的單車（隱喻追尋）。這些意象交織迴響，並藉由近30件北美館典藏作品，與當代新作展開跨世代對話，使曾塑造台灣文化的藝術家與當下創作者產生連結。
正如策展人所言：「當堅持深入參與在地故事時，在地便能成為關照世界的透鏡。在『地平線上的低吟』中，思慕就是那座橋樑——它始於記憶的親密之處，並延伸至地方性與普世性共享的地平線。」本展將持續至2026年3月29日，論壇及活動及前往官網查詢。
(影/台灣英文新聞Lyla Li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