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透過國際組織倡議、外交與道德勸說,全是巴勒斯坦人在追求獨立自主道路上嘗試過的政策,如今武裝抵抗加入前者,成為巴勒斯坦失敗策略的最新一員。即使是加薩內倖存的人們,恐怕早已被以軍不停歇的轟炸、殺戮、逃難與飢餓掏空,骨瘦如柴的身軀內,藏著為求生壓抑長達兩年情緒與記憶的心靈,在獲得喘息後情緒恐傾巢而出。
根據以色列—巴勒斯坦獨立線上新聞雜誌 +972 報導,在以色列殺戮來到兩週年之際,歐洲外交關係協會(ECFR)客座研究員席哈達(Muhammad Shehada)點出,仍困在加薩的親朋好友最常說的話是,「語言已失去意義」。如今,加薩人面臨的不只是家園的毀滅和親友的死去,還有語言意義本身的崩潰。「暴行」、「圍城」、「抵抗」、甚至是「種族滅絕」等詞彙,在反覆地使用下失去意義,無法乘載巴勒斯坦人日日夜夜肩負的重擔。
在 2023 年 10 月 7 日後,以色列攻擊初期,席哈達會盡其所能與親友在電話上談天,畢竟每一通電話都有可能是最後一通。他會與親友長談,在加薩承受的痛苦、絕望還有死亡逼近的恐懼。有人,在談天時順便傳遞最後的願望與遺書,其他人為了逃避痛苦的現實,開始乞求死亡。不過,在兩週年之際,長談被寂靜取代,反覆表達的情緒承載的意義早已被掏空。席哈達與受困加薩親友談話時,寂靜不時會被乞求幫助的恥辱打斷,期望他可以提供食物、藥物或帳篷等必需物資,但席哈達得面對,無能為力帶來更沈重的羞恥。
席哈達稱,親友在 730 天不間斷的空襲、飢餓與流離失所的影響下,早已成往日自我的影子。在不斷逃亡與遭到攻擊的壓力下,還得四處搜刮食物和尋找棲身之地,生活的每一個面向,都成為求生痛苦的掙扎。成功逃離宛如集中營的加薩,面對的是肢體上的改變。席哈達在開羅街頭巧遇表親,但無法從骨瘦如柴且滿臉皺紋又黝黑,兩眼空洞且慘白的女性,認出昔日健康且高挑年齡接近 50 的表親。席哈達 77 歲的祖母也是此慘樣,離開加薩後就長期臥病在床。
對於仍受困加薩的人們來說,身體承受的損傷更是無法言喻。席哈達另一位年近 50 歲的表親哈尼(Hani),目前受困加薩市,因為他無法負擔逃難高昂的費用。在以色列以饑荒作為武器的打擊下,哈尼的體態酷似席哈達祖父,在 107 歲高齡去世前的慘狀。前述苦難,還未考慮種族滅絕,對加薩人心靈帶來的衝擊。心靈的磨難,在以色列轟炸停止前,倖存者獲得喘息的空間,來思考求生期間心靈遭壓抑的記憶與感情前,都不會完全浮出水面。
加薩內的死亡如此頻繁,加上求生難如登天的影響下,加薩沈默的影響力已大於急聲訴諸正義的呼聲。此次種族滅絕,將會影響數代加薩人,因為以色列賦予每一位加薩人報仇的動機。席哈達友人阿里(Ali),在加薩南部迪爾巴拉(Deir Al-Balah)艾格撒醫院(Al-Aqsa Hospital)旁被以色列空襲炸死。阿里生前常說:「在來生,我只會祈求神明達成一個心願,那就是迫使以色列人每天在不間斷空襲的壓迫下,四處搜刮食物與水,就像我們每天被迫如是。」

哈瑪斯支持的矛盾
目前來說,加薩的毀滅造成的集體創傷,對巴勒斯坦人日後的影響為何有待商榷,但目前卻似乎有兩個背道而馳的趨勢。一方面來說,大眾對巴勒斯坦武裝抵抗組織哈瑪斯(Hamas),發動 10 月 7 日攻擊一事日益不滿,連哈瑪斯內部成員和高層都有此態度。許多阿拉伯官員曾告訴席哈達,哈瑪斯創辦人、長期政治局領袖馬夏艾(Khaled Meshaal),還有其他溫和派的成員,都私下稱攻擊「魯莽」,是一場災難。他們甚至會批評,哈瑪斯在戰爭期間迎敵的策略。
此外, 2025 年春季加薩各地,甚至有反對哈瑪斯的自發性抗議,要求組織不計一切代價終戰,事後還得下台。只是,這些示威無法持久,尤其是在以色列開始利用它們,來正當化自己持續戰事,還有將注意力自以軍暴行轉移時。同時,以色列的種族滅絕與加薩遭種族淨化的威脅,將哈瑪斯最堅定的反對者變成最死忠的支持者。目前,加薩內瀰漫著一股恐懼,即使反對 10 月 7 日攻擊的人也無法擺脫此情緒,他們害怕如果哈瑪斯被消滅,以色列能在國際社會最小抵抗下佔領加薩。對他們來說,只有哈瑪斯,能避免以色列永久佔領和種族淨化加薩。
前述陣營其中一人,是一位名叫艾莎拉(Asala)的女性。艾莎拉 2007 年在 7 歲喪父,哈瑪斯民兵槍殺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上校的父親。喪父在艾莎拉身上留下無法抹滅的印記,讓她長年痛恨哈瑪斯。在 2023 年前,艾莎拉雖然身在加薩,卻時常以最嚴厲的措辭抨擊哈瑪斯。不過,隨著以色列在加薩的殺戮加劇,艾莎拉開始讚美哈瑪斯抵禦以軍和報復。24 個月以來的空襲、流離失所與飢餓已改變艾莎拉。她告訴席哈達:「以色列的殺戮增加巴勒斯坦人對以色列的怨恨,巴勒斯坦人應放下恩怨,將仇恨導向佔領者以色列。」
曾被哈瑪斯綁架的記者穆罕穆德(Mohammed),近期幻化成加薩武裝抵抗的擁護者。他告訴席哈達,西方政府支持以色列種族滅絕的行徑,加深了他對武裝抵抗的信念。穆罕默德說:「昔日與哈瑪斯和抵抗不相為謀的人,在親人被以色列殺害後改觀,如今追求正義。」只要種族滅絕持續,或以軍拒絕撤離妨害重建,對武裝抵抗的支持不會消逝,不過只要包含以色列撤軍、結束持續數年以軍封鎖還有可行政治的永久協約簽訂,只要戰爭一結束,許多支持哈瑪斯抵抗的死忠支持者,將會是第一批拋棄哈瑪斯的加薩人。

最後手段
對巴勒斯坦人來說,賦予哈瑪斯策略可信度的原因,並不是巴勒斯坦人對暴力或犧牲有什麼與生俱來的偏好,而是其他策略全都失敗了。外交、協商、在國際組織與法院內倡議、道德勸說還有非暴力抵抗,贏來的都是全世界的沈默,同時,以色列持續肆無忌憚地殺害巴勒斯坦人,把他們從家園上逐出。在種族滅絕前,席哈達問哈瑪斯領袖為何組織拒絕承認以色列,也拒絕拋棄暴力抵抗時,他們都會提供類似的答案。他們說:「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席阿巴斯(Mahmud Abbas)都做到了,甚至做出更多妥協,他和以色列狼狽為奸,但你能跟我說以色列到底給他什麼了嗎?」
哈瑪斯官員,通常會闡釋以色列,不只是忽視阿巴斯做出的妥協,甚至會羞辱、懲罰、妖魔化還有奪走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的資金。不過,在巴勒斯坦最長戰事結束後,哈瑪斯也得回答同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的成就為何。加薩在過去兩年的經歷,已重創哈瑪斯堅持武裝抵抗信念背後的邏輯。其一,是只有軍事抵抗,能夠突破以色列的封鎖與佔領。以色列資深記者利維(Gideon Levy)在 2018 年主張:「只要巴勒斯坦人不開槍,沒人會聽。」以色列國會議員在 2022 年告訴席哈達:「只要加薩不發射火箭,它就會消失,沒有人會提到加薩兩字。」
只是,在哈瑪斯 2007年掌權後,每一次與以色列衝突得到的,最多只是巴勒斯坦人所謂的「止痛劑與麻醉針」,恢復衝突前的現狀還有從未實踐的緩和封鎖的口頭承諾。這其實,就是以色列圍堵與鎮壓政策的實際運用。哈瑪斯政治局副主席艾魯里(Saleh al-Arouri)在 2024 年 1 月被以色列刺殺前,就在外流電話中承認武裝抵抗的失敗。他說:「老實說,武裝抵抗未能促成改變,抵抗提供英雄楷模且打了高貴的戰爭,不過以色列仍持續封鎖、政治現實未能改變而且被奪走的土地也沒被解放。」
哈瑪斯也會以喝止以色列在遭其非法佔領約旦河西岸內,持續兼併土地為由支持武裝抵抗。為了反制以色列屯民暴力,還有東耶路撒冷希克加拉區(Sheikh Jarrah)巴勒斯坦居民被迫離開家園,哈瑪斯在 2021 年 5 月所謂「團結起義」的旗幟下,對西耶路撒冷發射火箭。不過,在停火協議達成後的第 11 天,以色列變加劇對約旦河西岸的打壓,2022 年和 2023 年是自 2005 年以來,約旦河西岸最致命的兩年。
哈瑪斯在 2021 年,還開始傾向在多戰線對以色列發動戰爭,迫使以方接受巴勒斯坦人要求的想法。他們構想,從加薩、約旦河西岸、東耶路撒冷與以色列境內發動的攻擊,加上敘利亞、黎巴嫩、葉門、伊拉克與伊朗的攻擊,和約旦與埃及街頭的阿拉伯人同時起義朝以色列邊境邁進,會把以色列逼到絕境。不過,此策略在 10 月 7 日後也瓦解。以色列成功與真主黨(Hezbollah)和伊朗達成停火協議,在以色列與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的鎮壓下,約旦河西岸與以色列境內的起義化為泡影。目前,「抵抗軸心」中,只有葉門的真主虔信者(Ansar Allah)仍堅定地挺加薩。

戰後現實
在近期來說,哈瑪斯再次發動 10 月 7 日形式攻勢的可能微乎其微。許多分析師認為,允許哈瑪斯取得空前成功的因素,便是哈瑪斯出其不意的優勢,而此早已不復存在,以色列過去的情資與戰術失誤同樣地也消逝。哈瑪斯似乎理解此情勢,這可能是為何在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提出的停火協議中,告知協調人士「銷毀攻擊性武器」的意願,但希望能保有步槍和反坦克飛彈等「防禦性武器」。對於後者的強調,可能是源自對以色列撕毀協議或以色列執行類似約旦河西岸內常態化突襲的恐懼。
此外,哈瑪斯也需輕兵器來維持秩序,還有說服成員或其他較小但更激進的團體接受協議。哈瑪斯也可能認為,解除武裝恐在加薩內創立權力真空,極端薩拉菲(Salafist)組織、聖戰組織或者是如以色列支持幫派領袖沙巴布(Yasser Abu Shabab)等犯罪組織趁虛而入。不過,哈瑪斯還有可能害怕,成員在街上遭報復。
不過,即使哈瑪斯成功取得協議,促使以色列全面撤軍還有繼續持有「防禦性武器」等條件,被認為是最後手段的武裝抵抗,將聯同談判、外交與道德勸說成為又一失敗策略。種族滅絕的第二年,加薩僅存的不是信念而是崩潰,無論是語言、希望、政治或在面臨滅絕前,巴勒斯坦人為了求生做出的所有懇求都灰飛煙滅。
席哈達在 2024 年問了一位歐洲首席領導人之一,巴勒斯坦人哪些策略錯誤,或者是他給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哈瑪斯和大眾的建言。在深思熟慮後,他在椅子上無言以對。他承認:「巴勒斯坦人沒有任何選項,他們全都試過了。」川普提出的計劃,最好的情況下能夠結束戰事,但倖存的不是未來的藍圖,而是虛無。在那虛空中,巴勒斯坦人沒有選擇,必須面對最難以面對的現實,那就是無論他們選擇安靜地投降或武裝抵抗,世界已經失敗阻止對他們種族滅絕發生。這一現實無法被抹滅。
以色列與哈瑪斯,已於 9 日接受提出的停火協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