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匿名記者阿赫默德(Ahmed Ahmed)在以色列針對加薩市發動攻勢之際,因加薩境內無處可尋安全之所而拒絕離開家園。他打包好的求生必需品,象徵著未來顛沛流離的生活以及失去的過去。他不禁思考,日後他的子女面對這個裝著必需品的袋子時,是否會像他祖母面對 1948 年被迫逃難後,家中大門的鑰匙一樣,即使至死都不願放棄。
根據以色列—巴勒斯坦獨立線上新聞雜誌 +972 報導,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宣布佔領加薩市後,阿赫默德和其他仍居住在市中心未被摧毀社區的巴勒斯坦人,一度認為這只是恐嚇他們離開的心理戰。他們想,在以色列已將加薩市大部分地區夷為平地後,不太可能再次發動地面入侵。況且,在哈瑪斯對停火協議與人質交換做出重大讓步,還有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可能介入協調的情況下,希望似乎仍在。然而,當以色列開始空投撤離命令後,這些希望便蕩然無存。
以軍攻勢
以色列的撤離命令指示平民前往經常遭以軍轟炸的「安全區」,隨後便開始發動地面入侵。攻勢首先波及阿赫默德出生長大的沙布拉(Sabra),隨後蔓延至他親友居住的澤圖恩(Zeitoun)。以色列更在 8 日早晨,要求加薩市內所有滯留平民向南逃離。阿赫默德指出,自 8 月 13 日以來,以色列猛烈砲擊、空襲並以無人機轟炸沙布拉與澤圖恩,整個街區被摧毀。雖然數千人已逃離,但在持續的砲擊與無人機盤旋下,仍有數千人無法離開。遺體曝屍街頭,救難團隊根本無法抵達傷者。
滿載炸彈的以色列機器人在夜間街頭橫行,每天炸毀約 300 棟民宅。阿赫默德表示,凌晨時分的爆炸聲撼動大地,將他從睡夢中驚醒,並讓他頭痛數小時。以色列對多層公寓(以軍所謂的「恐怖大樓」)的轟炸,是以色列「種族淨化」行動最新的駭人舉措。此類攻擊的第一個受害者,是加薩市西部被難民帳篷環繞的 12 層樓慕須塔哈大樓(Mushtaha)。以色列在發布撤離令後數小時,便對該大樓發動空襲,並無憑無據地指控其為哈瑪斯軍事用途。
此後,以色列的行動又摧毀了數棟大樓,包括阿赫默德從家中窗戶就能看見、每日經過的 15 層樓蘇西大樓(Soussi Tower)。蘇西大樓被夷為平地前,以色列僅提供居民 20 分鐘收拾行李。倒塌的煙塵湧入阿赫默德的家中,他和家人一邊啜泣一邊咳嗽,緬懷著失去的社區,以及一夕之間失去家園、食物與未來的數十個家庭。阿赫默德撰寫此文時,仍能聽見離家數公里之遙的以色列戰車與推土機的聲音。至今,社區內已有數百個家庭選擇逃難,其中不乏先前選擇死守家園的人們。
阿赫默德想起在這次「種族滅絕」中失去的鄰居、親戚和朋友,不禁開始思索在接下來的十日內,還有多少人能見到最後一面,或者自己能否倖存到戰爭結束。他與鄰居道別時,深知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也許他們會在路上遇害,也許自己會是那個死去的人。阿赫默德表示,在幸運之神的保佑下,自己尚未負傷或失去性命,也學會了如何在宛如無止盡的求生模式中適應。他學會了行動迅速,走路靠牆或在樹下來避免被無人機發現,盡可能不攜帶物品以展現自己不構成威脅,但對以色列的受害者來說,這時常不足以避免攻擊。
阿赫默德出門時盡量不經過同一條路兩次,常常以 Z 字型行走以避開狙擊手攻擊,並隨時準備臥倒在地。他說:「我最大的恐懼是飛彈將我碎屍萬段,無法被親人指認,或者負傷後醫護人員無法抵達現場救助,遺體淪為走獸的下一餐。」他害怕離家,因為行經建築物時可能剛好遇到以色列空襲,深知即使成功抵達醫院,殘破不堪的醫療體系也可能無法救他。儘管如此,阿赫默達告訴家人他要堅守。事實與以色列所說的相反,加薩已無安全之處可去。他認為以色列摧毀加薩市後,會持續向南推進,前往先前告知難民前往的「人道區」。

家鄉記憶
沙布拉和澤圖恩區是加薩市最古老且人口最稠密的社區。居民在 1948 年災難日(Nakba)之前便居住於此,許多人都從先祖繼承了住家與事業,如烘焙坊、地毯店、紡織店、醃漬店與橄欖油榨油坊。在 2023 年 10 月 7 日之前,阿赫默德常在狹窄的巷弄間漫步,著迷於社區的每一個細節。他說:「房舍緊密得像一間大公寓,祖父母下午會坐在門口喝茶,為路過人士禱告與祝福,孩童的笑聲迴盪於巷弄間,漆樹雞(Musakhan)與翻轉飯(Maqluba)的香味從廚房飄出。這社區的人們好客,有時攀談不久便會邀請入門用餐。」
在 2023 年 11 月,以色列首次威脅入侵沙布拉時,阿赫默德一家拒絕離開。加薩所有家庭心中的疑問迴盪著:「我們還能去哪裡?加薩還有安全的地方嗎?」然而,當以軍戰車開到離家僅 100 公尺處,炮彈無差別地落在住家周遭後,阿赫默德一家做出了痛苦的決定——逃離。他們兵分三路,穿越加薩市抵達三個親戚家,希望即使部分親友不幸身亡,仍有人能存活。阿赫默德與父親前往他阿姨位於加薩市東部沙哈巴(Al-Sahaba)的住家,在那裡待了約一個月。
每天,阿赫默德與父親不斷告誡彼此切勿冒險返家,但兩人卻情不自禁地被家園所吸引,在被以軍狙擊手與無人機逼退前,不斷地朝家園靠近。阿赫默德深知,每一次離開阿姨家,都可能無法再回來,自己可能會被射殺,或者身負槍傷後躺在街上慢慢失血,等待無法接近救援的醫護人員。儘管如此,阿赫默德仍選擇出門,只為了獲得短暫回家的機會,喝一杯咖啡、觸碰熟悉的家具,或在自己的床上暫時休息。
失去家園
然而,返鄉之路已成為阿赫默德創傷之路,每一次探訪都增添了新的傷痛。他行經曾是地標的廢墟,路過兩側樹蔭已與瓦礫堆難以辨別的小巷,經過染有逝去鄰居鮮血的大街。無人機的盤旋聲與砲擊的轟鳴,取代了孩童的笑聲,而故人溫暖的臉龐如今已蒼白且充滿恐懼。有一天,阿赫默德在社區附近騎自行車時,突然聽到無人機盤旋聲,他當下不知該撲倒在地或高舉雙手。之後,他決定應盡速逃亡,畢竟無論他構成的威脅多麼微小,都無法保證他的生命安全。當時,阿赫默德騎車離開時,可以聽見子彈從身旁飛過。回到阿姨家後,他發誓永不返家,甚至病倒在床兩日。但第三天,他卻又試圖返家。
阿赫默德指出,當以軍撤離後,終於得以安全返家時,全家如釋重負,宛如差點溺死後終於得以喘息。對巴勒斯坦人而言,與家園的羈絆不僅止於牆壁與石材,而是與存在根本的聯繫。阿赫默德的祖母莎莉法(Sharifa),時常告訴孫子,她在 1948 年災難日時,是如何被猶太民兵逼得逃離雅法(Jaffa)。她說,當時深信幾日後便能返家的父親,逃難時帶著家門鑰匙,並在逝世前將鑰匙傳給了她。阿赫默德指出,祖母一家事後從未返家,家園已永久失去,但他們始終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如今,對許多加薩人而言,1948 年的災難日再次降臨,但其殘酷程度可能遠超過 80 年前迫使數十萬名巴勒斯坦人逃難的災難。阿赫默德解釋,與 1948 年不同的是,今日的巴勒斯坦人深知,以色列口中的「暫時」離開,必定意味著永久失去家園。這也是為何許多巴勒斯坦人,即使家園被以軍直接攻擊,深知留下的風險,仍拒絕離去。

持續移動
在以色列封鎖加薩南部城市拉法口岸前一週,阿赫默德的父母得以一同撤離至埃及。此前,他的母親因未能取得所需的藥物和營養不良,身體狀況持續惡化。抵達埃及後,阿赫默德的父親開始不時關注加薩的消息,身體也因此受到影響。阿赫默德寫道:「父親在通訊時試圖隱藏自己的焦慮,但他顫抖的聲音,尤其是沙布拉遭空襲後的電話,讓他內心的焦慮無所遁形。父親在先前的視訊通話中表示:『我在過去兩週內,已經減重了兩公斤。』」
儘管阿赫默德堅持留守,他的父親仍不斷試圖說服兒子出逃,告訴他應該穿著寬鬆便於移動的衣物,睡覺時鞋子放在身旁,並在休息時安排一人留守。阿赫默德的父親告訴他,餵姪子姪女時要讓他們吃飽一點,因為下一餐何時能吃到難以預料。他還建議逃難時應該兵分多路,保持距離以最大化生存機會;小孩應該走在前面,這樣他們若受傷,大人可以抱著他們繼續逃難;逃難時只帶必需品,並且無論如何都要持續移動。
然而,阿赫默德與其父都明白,這一次可能與以往不同。以色列在加薩市內施加的破壞與暴力更甚以往,目標已非僅針對特定區域轟炸,而是將加薩北部貝特漢諾(Beit Hanoun)和貝特拉希亞(Beit Lahiya)與南部拉法的模式複製到此地,意即將一切夷為平地。阿赫默德和他的姐妹在隨身攜帶的袋子裡裝滿了生活必需品,儘管夏季尚未結束,行囊裡卻包含了冬季衣物和毛毯,因為他們不知道接下來還能取得什麼。
魂體異地
一家人還打包了湯匙、塑膠杯和空盤——這些在失去後即成無價珍寶的物品。他們也帶了護照和身分證,更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下個人資訊和電話號碼,以防萬一親人受傷或逝去。阿赫默德打包時,看著堆滿他深思熟慮的藏書的圖書館、精心挑選的衣物、多年來寫作和閱讀的書桌、地毯和書房的門,隨後又看了看手中的小袋。他希望,這個袋子能讓他帶走自己的一生以及家園。阿赫默德表示,流離失所,不僅是被迫離開前往他鄉,更像是靈魂與身體的分離;當你實際上滯留異地時,你的精神卻受困於故土。
阿赫默德認識許多為尋求安全而逃離的人,卻找不到棲身之地、休息處或保護他們免受以軍殺害的地方,最後決定即使在死亡威脅下也要北返家園。在南部,即使難民找到公寓出租,價格時常是他們所能負擔的數百倍。以色列政府聲稱南部有「安全區」與人道救濟。但對巴勒斯坦人而言,南部只有更多的羞辱、剝奪與死亡,正如加薩北部一樣,一切似乎都是為了徹底摧毀加薩。阿赫默德的祖母死前仍保留著舊家大門的鑰匙,而他卻沒有鑰匙留下,只有手中的塑膠袋。阿赫默德想,他的孩子日後面對這個袋子的態度,是否會如同祖母面對鑰匙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