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伊衝突之際,加薩境內由以色列軍方掌控的人道救援物資發送,持續造成巴勒斯坦平民的死傷。飢餓迫使別無選擇的巴勒斯坦飢民,冒著生命危險前往領取救濟物資,然而這些食物卻是以「羞辱與恥辱」包裝而成。
據 +972 雜誌報導,當世界將注意力轉向以伊衝突,同時以色列切斷加薩境內網路和電訊服務之際,針對尋求食物的飢民的攻擊隨之加劇。在以色列完全禁止油料、藥物與食物進入加薩兩個月後,以色列如今透過與美國合作掌控的加薩人道基金會(Gaza Humanitarian Foundation),提供「軍事化」的人道救援。物資發送現場由美國私人維安人員及駐紮的以色列士兵把持。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World Food Program)也於 5 月 10 日被允許以卡車運送少量食物進入。
然而,隨著加薩境內食物短缺日益嚴重,人們已無法等待卡車安全地經過以色列士兵。由於擔心補給在抵達前就被拿光,人們只要發現卡車便開始向其狂奔。數千人在物資發送據點等待,有時甚至數日前便已出現,而現場仍有許多人空手而歸。物資發送地點飢民雲集,等待著靠近的許可,以色列軍人也會不時向人群開火,即使物資已經開始發放。飢民們試圖領取數公斤麵粉與罐頭帶回家,這被巴勒斯坦人稱為「飢餓遊戲」的現實,每一次都奪走數十位巴勒斯坦人的性命。
據加薩民防發言人巴索(Mahmoud Basel)表示,自 5 月 28 日以來,已有超過 400 名巴勒斯坦人在領取救濟物資時被槍殺,另有超過 3,000 人因此負傷。以色列對飢民最嚴重的殺戮,發生在 5 月 17 日加薩南部的汗尤尼斯(Khan Younis),當時在戰車、機槍與無人機的夾擊下,以色列軍方殺害了 70 人,數百人因此負傷。進入加薩的物資極度有限,連維持生存的基本需求都無法滿足。為了生存,無法前往救濟中心的人們被迫向已領到食物的人購買食物,而後者也是為了取得其他生活必需品,被迫販賣其救濟糧食

天人永隔
5 月 11 日凌晨, 19 歲的哈特姆(Hatem Shaldan)和 23 歲的哈姆薩(Hamza Shaldan)一同前往加薩中部的那札林走廊(Netzarim Corridor),為一家五口取得生活所需的麵粉。然而,哈姆薩回家時,手中只有裹屍布包覆的弟弟。在以色列的完全封鎖下,被迫居住在加薩北部加薩市東部、由學校改建的庇護所的沙爾丹家族,已經有兩個月幾乎沒有東西吃。他們的住家就在學校附近,但以色列在 2024 年 1 月的空襲,已將他們的家園夷為平地。
在聽聞載著麵粉的人道援助卡車將進入加薩後,沙爾丹兩兄弟於凌晨 1 時 30 分,加入拉席德街(Al-Rashid Street)上數十名巴勒斯坦飢民的行列。兩小時後,兩人聽到群眾大喊「卡車要來了」,隨之而來的是以色列砲擊的聲響。哈姆薩告訴 +972 雜誌:「我們當下完全不在乎砲擊,只顧著跑向卡車。」在混亂中,兄弟兩人被人群沖散。哈姆薩成功取得 25 公斤重的一大包麵粉,但當他回到集合地點時,哈特姆卻未如約出現。
哈姆薩表示:「我當時不停地打給他,但始終沒有回應,而背著死者的人們,從我身旁經過。我當時開始痛心,拒絕相信弟弟可能被經過的人群背著。」在哈特姆失蹤數小時後,哈姆薩接到朋友的一通電話,告知他當地 WhatsApp 群組中,開始流傳加薩中部迪爾巴拉(Deir al-Balah)的艾格撒烈士醫院(Al-Aqsa Martyrs Hospital)中一具未辨識遺骸的照片。哈姆薩拜託一位騎乘三輪車的親戚前往醫院查看,「半小時後親戚回撥,用顫抖的聲音告訴我確實是哈特姆。」
聽見消息當時,哈姆薩當場暈倒,回過神時人們正朝他的臉潑水。在哈姆薩趕往醫院後,另一位在砲擊中負傷的男子告訴他事發經過。哈特姆當時與大約 15 人,試圖在草叢中躲藏,以色列戰車則是對他們開火。該男子解釋:「哈特姆雙腳受破片所傷,血流數小時之久,野狗還在身旁徘徊。當更多救濟卡車開始抵達當地之際,人們立馬將傷者與死者移到卡車上。」
當天早上,拉席德街等待物資的巴勒斯坦人中,有 25人 被殺害。哈姆薩將哈特姆的遺體帶回加薩市,安葬在 2024 年 8 月被以色列狙擊手殺害的母親旁。兩人的二哥哈立德(Khalid Shaldan)數個月前,在透過馬車撤離傷患時,被以色列空襲炸死。哈姆薩表示:「哈特姆是家中最耀眼的成員,在失去母親與哈立德後,成為包含祖母與姑姑所有家人的最愛,哈特姆時常會跑到他們身邊幫忙。祖母在目睹哈特姆的遺骸後暈倒,至今還在為他哭泣。」
哈特姆曾是一位頗具技術的車輛改造技師,曾夢想開一家自己的店。哈姆薩表示:「哈特姆為人善良、大方又熱愛孩童,常常給他們甜點。每一位認識他的人都前來他的喪禮。希望上帝,對只因為我們來自加薩,就竊取我們生命的佔領者咎責。」

別無選擇
拉席德街屠殺後的隔天,事發地點聚集了更大的人潮,17歲的沙里亞(Muhammad Abu Sharia)與四名親戚一同抵達當地。當週抵達的少量救濟卡車,為挨餓的家庭們帶來一絲希望。當時,沙里亞與一家九口生活在加薩市南部遭局部摧毀的家中,他是六位姐妹中唯一的男孩。他說:「我的家人一開始不希望我去,不過,我們已經挨餓兩個月了。」
沙里亞在晚間10點抵達拉席德街,當時人群已在岸邊的沙灘上聚集,靜候救濟卡車。人們當時交頭接耳:「待在卡車後面,不要跑到前面,否則你有可能會被壓死。」沙里亞被他所見震驚,他說:「老人、婦女、小孩,所有人在凌晨四點群聚於此,只為了有機會領到麵粉。」事後,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以色列軍方的砲擊開始在四周落下。當時群眾開始恐慌,有人開始逃難,其他人則與沙里亞一同奔向卡車。他說:「身旁人們開始倒下,被砲擊炸傷或炸死,但沒有任何人停下腳步,人們腦中只有麵粉。」
沙里亞成功撿到屍體旁的一包麵粉,但不久後手持刀械的四名流氓將他團團圍住,威脅他交出麵粉,不然就給他顏色瞧瞧。沙里亞在無奈下交出麵粉,事後他懷著領到麵粉的希望,在當地又等了數小時,也看見人們開始大喊:「更多物資進來了!」卡車開進當地後,在人們湧向它們時幾乎未減速。沙里亞說:「我目睹一位男子跌到卡車底下,頭顱被輪子碾碎。」救護車因害怕以色列空襲,無法接近事發當地,傷者與死者都是透過汽車和三輪車載回。
沙里亞是大家族中唯一一位帶麵粉回家的人,擔心他安危的家人在看見他返家後如釋重負。麵粉到手後,立馬開始烤麵包,分給家族其他成員。沙里亞指出:「沒有人會甘願如此冒生命危險,除非他們完全沒有其他選擇。在飢餓的推動下,我們前去領取救濟物資,甘願如此只因想活下去根本別無他法。」

再試一次
38 歲的優賈利拉(Yousef Abu Jalila)從前依靠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來為 10 人家庭維持溫飽,不過先前賴以為生的食物包已經兩個月沒有送達,市場上所剩無幾的食物價格也漲到天際。賈利拉一家在社區於 2024 年 10 月以色列入侵加薩北部後被摧毀,目前寄居加薩市的體育館內。賈利拉告訴 +972雜誌 :「我的孩子對我哭喊肚子餓,但我手中根本沒有可以給他們的食物。」
在手中沒有任何麵粉或罐頭食物後,賈利拉別無選擇,被迫前往物資發送中心,或是等待救濟卡車。他說:「我知道很有可能在為家人取得食物時喪命,不過我必須去,因為家人早已在挨餓。」在聽聞救濟卡車可能抵達加薩西北部馬術俱樂部後,賈利拉與幾位鄰居一同於 5 月 14 日北行。當他抵達當地後,賈利拉對當地群聚數千人,試圖為家人取得食物的光景感到震驚。在當地等待的數小時期間,人群開始往鄰近的以色列陣地靠近。突然間,數發以色列砲彈直擊等待救濟的人群中央。
賈利拉指出:「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倖存的,數十人被殺,被粉身碎骨,許多人也因此受傷。」在混亂中,數人開始逃跑,其他人則開始趕緊將死者與傷者裝上驢車,因為現場與周圍地區沒有救護車。賈利拉回憶道:「一位年輕人被炸成兩段,其他人的四肢被炸斷。這些都是手無寸鐵無辜的飢民,他們只是想為家人弄一點食物吃,到底是為什麼要如此殺戮他們?」
飽受震驚的賈利拉,在顫抖的雙腳支持下花了四個小時,兩手空空地走回加薩市。當他返回帳篷時,孩子們早已在帳外等待。他說:「他們希望我能帶一點吃的回來,我多希望可以在現場死去,這樣就不用回來看見孩子們失望的眼神。」賈利拉誓言永不返回,但由於援助物資仍未送達,家中物資又早已匱乏的形勢下,他知道自己必須再試一次。

唯一依託
類似的殺戮也在加薩南部發生。44歲的莎默爾(Zahiya Al-Samour),在汗尤尼斯中部領取物資時,以色列對人群開火後便開始狂奔,跑了兩公里後幾乎無力繼續站立。上氣不接下氣的莎默爾告訴 +972 雜誌:「老公去年因癌症逝世,我也無法提供孩子溫飽。在以色列完全封鎖加薩,戰爭期間賴以為生的援助物資斷流後,家中根本沒有食物。」在絕望的驅使下,莎默爾在 5 月 16 日晚間前往汗尤尼斯中部塔利亞(Tahlia),希望卡車抵達時能搶先領到食物。她與身旁的數千名飢民,一同在路邊露宿等待。
不過,隔天早上,當人們於拉席德街等待時,戰車開始對人們開砲,炸死了超過 50 人。莎默爾憶道:「我目睹人們斷肢,身體被砲火撕裂。我的三位鄰居被炸死,面目全非。」雖然莎默爾肢體上全身而退,她心靈上承受的傷口還未癒合。她說:「我的心還在顫抖,當時看到有人被當場炸死,還有人在驢車上不斷鮮血直流。當場根本沒有救護車。」莎默爾空手而歸馬瓦希區(Al-Mawasi)的帳篷,她是在以色列下達撤離令後前往當地的。她以顫抖的聲音表示:「我的孩子們都在挨餓,他們都在等我帶吃的回去,我不知道回去後要如何告訴他們。」
加薩南部納瑟醫院(Nasser Hospital)病床上,躺著 22 歲的巴斯尤尼(Mohammad Al-Basyouni),他於 5 月 25 日試圖在加薩南部拉法(Rafah)取得食物時,被以色列從背後開槍。巴斯尤尼告訴 +972 雜誌:「我凌晨起來離家(加薩南部法西法什地區)時心中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為了生病的父親取得麵粉。我的母親哀求我不要去,但我堅持,畢竟家裡早就沒東西吃了。父親生病,我們急需救助。」
巴斯尤尼憶道:「離家時大約早上 6 點,在抵達後突然槍聲四起。我逃亡時被擊中,一個狙擊手從我背後開冷槍。我成功活下來了,但其他人沒那麼幸運,他們在屍袋中抵達醫院。」旁人透過三輪車,將巴斯尤尼送進醫院。他講到一半突然停下,之後輕聲地說:「我們知道可能會死,但到底有什麼其他選擇?飢餓也會殺人。我們想要戰爭與封鎖結束,讓當下的夢魘結束。我回家時負傷,也未能帶任何食物。如今,生病的父親失去了唯一的依託。」

宛如牲畜
在被迫離開加薩北部城鎮貝特漢諾(Beit Hanoun)的家後, 48 歲的卡法納(Mahmoud Al-Kafarna)如今住在加薩市中部。他於 5 月 15 日前往加薩南部汗尤尼斯,加薩人道基金會內的物資發送中心。卡法納花了數小時走到紐瑟拉特(Nuseirat),之後坐著三輪車前往法西法什(Fasi Fash),當地是尋求救濟人群聚集地。卡法納與其他人從晚間 7 時 30 分走到凌晨 2 時 30 分,在以色列檢查哨開放前,在當地清真寺休息。
凌晨時分,人群靠近以色列軍人把守的沙牆,牆後一個聲音透過大聲公吼道:「發送中心已關閉,沒有物資分發,你們必須返家。」熟知打發群眾戰術的卡法納與其他人駐足,不過以軍開始威脅「如果不走,我們就會開槍」,還開始謾罵「你們這群狗東西」。以色列軍人在警告完畢前,就開始從陣地朝一公里以外的人群開火。卡法納回憶道:「子彈從頭頂飛過,十幾個人被打中,沒有人能抬起頭來。」幾位年輕人成功地將傷者帶到附近的紅十字會設施中,但大多數許多人甚至都到不了醫院。
30 分鐘後另一個廣播響起,人潮開始湧向物資發送中心,高舉雙手和白色的袋子,示意無武裝。卡法納與其他人行經兩公里後,路過另一個由私人承包商把守的檢查哨。卡法納憶道:「那些人打扮就跟好萊塢電影裡的一樣,全副武裝頭戴太陽眼鏡和耳機,胸膛上的防彈背心也印著美國字樣,手中的槍則是指向手無寸鐵的我們的胸膛。他們駐紮在救濟物資與人群之間的山丘上,會對任何試圖靠近的人們腳邊開火。」
卡法納指出,當人們終於抵達物資後,「陷入一片混亂,沒有秩序或公平,生存凌駕一切。」為了避免遭踐踏或攻擊,人們常常攜帶小刀或者團體行動。他說:「只要你一拿到箱子,就得立馬將物資倒進手中布袋,之後拔腿狂奔。如果你停下來,要不是會被搶不然就會被擠死。」
而卡法納成功帶回家的物資,不過是「兩公斤的鷹嘴豆、一些義大利麵、鹽巴、麵粉、油和幾罐豆子。」卡法納講述時突然停頓,之後沉重地說:「這一切真的值得嗎?面對子彈、屍體,還有爬過死亡繚繞的物資發送中心?我們已經淪落到如此境地,在槍口下跪著哀求活命的機會。我們看起來就像穀倉內,等著飼養圈打開的牲畜,毫無人性或憐憫心。在曾經有尊嚴地活著後,飢餓迫使我們從敵人手中哀求食物,這充斥著羞辱與恥辱的食物。」
以色列軍隊發言人針對此新聞回應道:「以色列軍方允許美國平民組織加薩人道基金會獨立運作,以將物資送到民眾手中,也為持續確保物資發送和安全努力,一切都遵循相關國際法。」發言人補充道:「在前往物資發送中心幹道上行動的以色列軍隊,時常伴隨著系統性地學習過程,以色列也正試圖透過圍欄與標示、開創新路線與其他手段,來重新組織此類地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