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評〉全球化或國家主義:一個與培養皿內的小宇宙沒什兩樣的認同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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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養皿(Getty Image圖片)

培養皿(Getty Image圖片)

人是很複雜的。

自二十一世紀起,這世界已經變了許多。為了促進共同目標與利益,許多歐洲國家聯合設立了歐盟「European Union」,國界與邊防被泯滅了。貨幣改為共用的歐元(Euro),許多國家的大財團,拓張版圖到其他地方,成為跨國公司,以賺取更多利益,或逃避本國重稅。2001年9月11日紐約貿易中心被摧毀,開啟了無法收場的反恐戰,其中更有戰爭裡的戰爭,包括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的快起暴落。2008年股市的崩盤至少部分提升了中國的經濟實力,使中國得以在更加壓迫自己的人民時,也更加影響整個世界,宣揚計畫經濟和具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蘇格蘭獨立不成,大不列顛帝國的人民反而不顧大商家的意願而脫歐成功。Donald Trump和一些右派人士紛紛上台掌權。「讓美國再次強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以及和中國與其他國家的貿易談判見證了Trump的美國國家主義。然後在2019年底,一個叫CoViD-19的新病毒打倒了人類。

CoViD-19侵襲所有的我們,並不對年齡、性別、種族、社會經濟階層、宗教信仰、政治傾向、或國家加以分別。在染病和死亡人數快速增加時,我們見識了多種對大瘟疫的反應:震驚、退縮、否定、排斥、憤怒、指責、志願或非志願的行動限制,反省、讚賞、團結、犧牲、付出、欺瞞、霸凌、反擊等等。為何如此?如果我們深入觀察在一個培養皿內發生的事,或許就不難了解。

把一個單一細菌殖入培養皿,這細菌就利用培養基裡的養分成長和分裂,成為一個細菌株(Colony)。在這細菌株佔滿整個培養皿時,它的大小就受限於培養皿的容積。部分細菌繼續成長和分裂,一些轉成孢子以待來年,其他不是被同種細菌殺死就是死於營養不良。當所有養份被消耗殆盡時,所有這些細菌就再也無法生存。把兩種不同細菌放入同一培養皿,它們可以成為兩個各自的細菌株直到這兩株細菌相遇,這兩種細菌就開始爭奪領土。較強的能夠活得更好,較弱的就被消滅,除非它能突變成更強的細菌,或與另一種細菌交換基因而合併。把一個可製造抗生素的黴菌放入有兩株細菌的培養皿,這兩株細菌會同時被殲滅,直到其中一種或兩種細菌能產生抗藥性來抵抗抗生素。做一個生物的底線就是:要維持自己的一個物種,必須能成長,改變或適應。

觀察多細胞生物,我們可以發現植物和動物也有類似的行為。物種大致以基因結構劃分,但在資源不足以供應同物種的所有成員時,同基因的生物有時互相抗爭。反之,也有不同種的生物共存而互相幫助。和人類很有關係的例子就是腸道內的細菌和人類共生且促進消化。多年以前,某些犬類覺得在基因相似的聚落待不下去,而向人類靠攏。久之,留在群落的保留其野性繼續在大自然求生,親近人類社會的則成為家犬。雖然基因較近,狗在融入人類社會後反而會和野狼相鬥以保護人類。所以:認同(Identity)不必侷限於基因的差異,而可決定於何時何地對自己生存有利的情況。

人類是複雜的。和其他生物一樣,為了傳宗接代,男女結合,生育子女,成立家庭,以繁衍自己的物種。人類聚集成部落,聯合對抗凶狠的其他生物以提高生存的機會。學會耕作和馴服溫順的動物作為食物和苦力後,食物的產量就增加了。人類變得更聰明以後,開始製造器械以便處理和囤積食物以減少地球環境變遷對生存的影響。人類發明了貨幣,使個人和部落能更容易地交換物資。交通的改善使部落更能往來。在互信的基礎下,人和人更親近,使人口增加更快。然而,就像其他生物一樣,外在的威脅觸動了戰爭,人類也還須持續為生存戰鬥。隨著血緣、居住地,和信念的認同,人類成立了更多不同性質的群聚。在這些群聚中,國家是讓人最有向心力的一個。

另一方面,因智力的增長,人類想的就更多,而過多的想像有時也造成思想的偏差。在感受到有歧異、威脅、猜忌、或僅僅是「我喜歡就好,有什麼不可以」的狀態下,爭執就會發生。這種衝突,在歷史上可以追溯到舊約聖經記載的該隱和亞伯兩兄弟的事件。不只像其他生物為物種存亡而戰,人類可以就對地緣、宗教、甚至優生學觀點的不同而相互攻擊。為了維持人類和資產的公平權力,法律和規章應運而生。遵守大家認同的法律,人們可以充分地合作。如同宗教和慈善機構,商業逐漸地模糊了國家的界線。相信其他動物甚至地球也和人類享有同樣的權利,則產生了動物平權團體(Animal Rightists)和環境主義者(Environmentalists)。這個世界似乎就可趨於一統•••••

不幸的是,一樣米飼百種人。雖然大部分的人都認同自己是人類,且遵守人們自己制定的法律,有邪念的人卻會曲解法律或不守法。極端宗教,種族至上主義者,或違反貿易協定的商家和國家,就與誠實守法的人們背道而馳。全球化和人應生而平等的夢被打碎了。人們退回自己感到安全的群體尋求保護和慰藉,亦即自己認同的國家。

CoViD-19瘟疫大爆發,人類被一個甚至不能被稱為生物的東西打得幾乎無招架之力。人類突然意識到促進全球化的便利的交通不再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人們必須阻隔交通,撤回自己的國家,鞏固邊境,來防止病毒擴散。當國界無法阻擋疫情時,大大小小的社區,亦即州郡城鎮等,只好限制人民的行動。在一個家庭裡,肢體接觸的避免,使至親成為分別獨立各自的個體,造成強烈的孤獨無助和恐慌。然而,人不是普通生物。同一肇禍的交通系統讓被分離的人們得以互相聯絡幫助,思考對策。人們可以合作,因為人們認知了一個共同的敵人,CoViD-19。不團結,人類就會被這病毒滅絕。這也就是人類的求生本能,和在培養皿中對抗異類的細菌並無不同。可惜的是,人的頭腦真的讓人跟普通生物不同。對有邪念的人來說,災難是清除異己擴張版圖的大好機會。這些人的認同僅止於一丘之貉。我們可以看到的就是以欺瞞和無謂的爭辯佔人便宜的行為。不只是國與國之間,連一個國家之內也不難見識。

人是複雜的。在不同議題上,一個人不會全然國家主義也不會死忠全球化。隨著我們對多大和多小的同類就不同情況的認同,人不停地必須對「同類」的定義做選擇。自我的求生慾和壯大物種的利他思維是一體的兩面。在人面臨認同的重大抉擇時,和其他生物的分野,就取決於人性(Humanity)和人權(Human Rights)。對有良知善念的人,如何做人而不只是做個人類,這答案應是很明顯的。有同理心的小個體可以很容易的把善事全球化,而不被認同的邪惡帝國最終只會被極小化。

(作者施惠德,哈佛大學公衛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