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活下去! 「偵探書屋」在黑暗間找尋轉型出路

創辦人譚端相信,即便前方只有稀微光線,也要為那點光明努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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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台北市南京西路圓環的巷子內,巷口是間經營多年的飲料攤,老闆娘爽朗地與顧客寒暄聊天,再往裡頭走,幾間老舊屋舍久未整修正歇業,巷內炒飯店家的鍋鏟翻攪著跳躍的米粒,油煙流動香氣四溢,在略帶吵雜的氣氛間,一間招牌印有福爾摩斯頭像的店家坐落其間,這裡是台灣首間以推理、偵探為主題的獨立書店,專賣各國偵探推理小說的「偵探書屋」,創辦人「探長」譚端說,「書店就是應該開在市井中,你不覺得,有一種案子隨時可能就會發生的氛圍嗎?」

笑稱偵探書屋是「美麗的錯誤」,譚端說,原本開在大稻埕永樂座,但因為跟別人共用空間覺得「不夠獨立」,因緣際會找到南京西路現址,「當時,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呼喊著,如果有一個空間可賴以謀生,也不用搞辦公室政治文化,為什麼不開間夢想中的書店?」曾翻譯推理小說、自己也創作的譚端,想著倫敦、紐約都有專門的類型書店,為什麼臺灣不行?於是採取行動,收書、向媒體宣布、架網站開粉絲專頁,一切順理成章,偵探書屋就此開張。

書店營造老舊昏暗氛圍。

「偵探書屋」是台灣第一間以推理、偵探為主題的獨立書店。

空間設計具巧思 彷彿走入時光隧道

偵探書屋的空間設計頗具巧思,除了經典的偵探高腳帽、菸斗、畫像、偵探推理電影海報的陳設外,充滿質樸的復古氣氛,店內有高掛的蝙蝠、鹿頭標本,廁所中還有令人驚悚的斷臂,洋溢戲劇張力。譚端說,書屋空間設計是從「死亡」為創意發想,「尤其亞洲社會特別不願意面對死亡,但是,若你不知道怎麼死的話,要如何去知道怎麼樣活?」

為讓讀者願意面對、了解、思考生命的意義,譚端理想中的書店是充滿死亡氣息的,「但你不會願意每天都走進去一間鬼屋吧?」所以裝修設計時,他用神秘感氣氛取代恐怖,走一種「略帶福爾摩斯18世紀年代、有點光線但不是太明亮,陳設建構出某種老舊昏暗的氛圍」風格。譚端笑說,像是店內的骷顱頭就是紙做的,看起來不可怕還有種親切感;他透過書屋空間描繪時間感,「時間是最神秘的東西,沒有人搞得清楚那是什麼,希望讓走進的人,有一種介於現實與虛幻、過去與現在交錯的感受。」

紙做的骷顱頭。

用紙做的骷顱頭裝飾。

多角化經營推廣類型文學 打造閱讀空間

偵探書屋旗幟鮮明,幾乎是台灣獨立書店類型專門店代表,譚端藉由書屋,推廣推理偵探類型文學。書店裡收藏的書幾乎以偵探推理為主,日本社會派、本格派,歐美的冷硬派、警察小說、女法醫、安樂椅偵探等系列作品一應俱全,他還貼心針對年齡層推薦適合閱讀的作品,「最理想的狀態,書屋就是個閱讀空間,現代人面對太多誘惑,也許來到這裡,願意安靜看一本書,進一步系統性地讓讀者認識偵探推理的歷史。」

開書店似乎是一種浪漫的想像,但現實壓力很快襲來。譚端說,開店後沒多久,發現名氣跟收入無法成正比關係,雖然有影劇作品、電視廣告以偵探書屋為主題,但帶來的消費力卻寥寥可數,可是店總得繼續經營,因此他發揮創意,白天書屋搖身一變成為販售手沖咖啡、飲料的文青店,晚上則賣起美國冷硬派小說中偵探才懂品嘗的波本威士忌;另外也會舉辦偵探書屋沙龍,透過講座與讀書會方式,引介推廣偵探推理文學,推出各類型的特別企劃,密室逃脫、解謎遊戲、朗讀會、戲劇演出,將能吸引人潮的創意化成實際行動,活動接連舉辦,但譚端有點無奈地說,「有些活動真的吸引很多人潮,但我每次都會問自己,這樣的話,我開活動公司不就好了?能提供一個供大家閱讀的空間,那才是我內心的答案。」

譚端說,期待偵探書屋會是閱讀空間,大家喜歡是因為平常不打開書的人,到了這裡會有打開書的衝動,因此他推行會員制,只要成為會員,可不限次數閱讀店內收藏,還能借閱與折抵店內消費,「其實,若店內一直辦活動,是會影響付費會員的權益。」但如果藉由知識分享的方式吸引人潮,「畢竟我不是書本的消化機,做久了也會疲累」,尤其現在店內事務大多由譚端一人負責,時間被分割碎裂,「我其實很願意為這個空間發想創意,但有太多瑣碎的行政事務需要處理,哎呀,我也在很認真想找出,怎樣才是對偵探書屋最好的經營模式。」

辦活動吸引人潮來參加。

舉辦講座活動。(譚端提供)

對開店的決定不後悔 可以擁抱各領域的人

即使笑稱遭逢經營「低潮期」,但譚端仍相信實體書店存在的必要性,「人們會到書店,就是在尋找滿足靈魂所欠缺的東西。」如同在推理偵探故事中,人們可以從角色間找到些許安慰,「有人被殺,也有人被平反,至少讓我們覺得這世界還有正義存在。」他表示,來偵探書屋的讀者,也許找到知識、也許找到娛樂、也許只是打卡拍照到此一遊,但也可能啟發了靈感,例如「這樣也能是一個書店?也許可以激發更多專門領域書店有更大膽的想像,讓類型書店發現其他可能性。」

走在獨立書店的路上雖然辛苦,但譚端對開店這決定並不後悔,「實體空間讓我可以擁抱很多精采的人。」踏進偵探書屋的人不計其數,包括侯孝賢、陳沖、朱天文、朱天心等,以及許多媒體人、藝術家、作家、導演、政治人物等活躍在各自領域的人都曾造訪,他笑說,自己只是個書店老闆,容納各種派系、各種主張的人到來,不會設定立場,「書屋變成一個融合不同社群的場域也很棒,或者是因為在書店談事情,感覺會比較有文化一點吧。」

偵探書屋曾經迎來素有「日本推理小說之神」稱號的島田莊司,他曾稱讚書屋結合了書店跟古董店的風格,在日本似乎從未見過,提起這件事,譚端淡淡地笑說,島田莊司是來參加文學獎頒獎典禮後,順便抽空到偵探書屋待了一下午,記憶深刻的就是「島田跟我的狗阿嘉莎見了面,偵探書屋在某種程度上,竟然跨越時間與空間,讓推理天后跟天王見面了!」

天王島田莊司(左)。(譚端提供)

「日本推理小說之神」島田莊司(左)拜訪「偵探書屋」。(譚端提供)

影視作品改編推理偵探 媒合兩端成核心價值

堅信推理偵探文學應該獲得更多關注眼光,譚端也致力媒合台灣本土偵探推作家與影視產業結合,「就像BBC製作的《新世紀福爾摩斯》一樣,雖然講得是百年前的故事,但放在當代仍受歡迎,偵探角色可以超越時代,絕對有市場性,國外利用影視作品推廣,台灣也得要嘗試看看才行。」

曾是紀錄片工作者的譚端善用過往人脈,讓影視媒體製作人與台灣書寫偵探推理的作家相互認識,「台灣可以產生好題材,不一定只能改編國外版權,應該要扶植本地作家壯大,至少要讓雙方知道彼此的工作模式。」他說,寫作者要知道影視市場需求,影視端也要知道台灣有哪些本土創作者,一起組成團隊,攜手拓展文類發展性,扶植培養出更多類型產品,才有機會讓台灣的推理偵探創作者被看見,「創造機會與媒合兩端是偵探書屋存在很重要的價值,我不會過問是否成功,都是無償協助這件事,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我開書店重要的核心價值之一。」

譚端強調,推理偵探文類往往被排除在嚴肅的純文學之外,被貼上大眾文學的標籤,「類型沒有對錯,只要在作品中能反映受挫的靈魂或是處於困頓的心境,讀者能得到安慰,就是好的文學作品。」他舉例,像是義大利作家艾柯(Umberto Eco)、加拿大作家愛特伍(Margaret Atwood)、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都曾經以推理偵探為題材創作作品,「我推廣讓更多人認識,就是希望大家可以用更開闊的心境去認識推理偵探文學,而不要先戴上歧視的眼鏡。」

「偵探書屋」專賣各國偵探推理小說。

不戴歧視眼鏡去認識推理偵探文學作品。

探索新型態書店樣貌 開拓創意經營模式

面對閱讀型態的轉變,譚端也努力為偵探書屋找到轉型出路,這兩年他開拓五感閱讀,開始寫劇本、把劇本在書屋演出、將戲轉換成有聲音頻、讓有聲音頻開發成有聲書、之後再把有聲書轉換成桌遊,開拓單一文本的多元性。譚端跟因書屋締結良緣的太太正透過聲音劇場的方式尋找契機,「試做幾次經驗下來,發現人是願意為聲音付費的,只是要有好產品。」他們打算從旅行出發,融入偵探小說邏輯,為旅程提供線索,最後拼湊而成的結果,就是一種新產品。

譚端正在探索新型態的書店樣貌,以閱讀空間為本,但不再只是單場次的講座,他規劃成「學堂形式」,讀者透過聲音課程,跟著他一起到世界各個角落走讀,「運用科技力量,傳播知識文化,不只是導遊的方式,而是藉由知識共享,共同經營書店空間。」

回首過往5年,譚端說,其實開心的事情真的不多,但進入書店時,就像星艦迷航一樣,在黑暗的宇宙間看見些許稀微的光線,就為了那點光明而努力向前,即使途中遭逢危機、人心叛變,但仍心懷理想,相信總有一天會到達燦爛光明的星球。

雖然看著「有河BOOK」、「旅人書店」接連傳出歇業轉手後,也曾自問「台灣真的需要像偵探書屋這樣的實體書店嗎?」但譚端深知,唯有透過創意讓書店找到新的經營模式,才是繼續下去的不二法門。他給自己的答案是「既然前面還有一點光,那就往前走吧!」

譚端說,「既然前面還有一點光,那就往前走吧!」

譚端不斷探索新型態的經營樣貌,相信總有一天會抵達燦爛光明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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